born.builders 是一份独立刊物。不接软广,不追热点。每期约一篇长文为核心,配田野笔记、边注,以及一篇来自真正在规模化运营品牌的人的案例文章。
我们在 born.builders 遇到的大多数创始人,都站在同一个十字路口。让他们做大公司的那套老办法——精益生产、密集铺货、价格刚性——突然不灵了。销量平了,毛利没了。几乎所有人的本能反应都是:做品牌。请个 agency,换个 logo,买一支 campaign。
本期想温和而坚定地说:这种本能是错的。品牌不是产品做完之后穿上的那件外套。品牌是你在最开始就要选定的一条路径——也是你可以选择不走的路径。如果你做的本来就是规模生意,唯一的护城河就是成本、供应链和铺货密度,那做品牌就是一笔税。把钱花在工厂车间。
但如果你想做的是另一种生意——那种依赖一群具体的人因为"功能以外的理由"选择你的生意——这一期,是为你写的。Jennifer 在过去五年里,做的正是这样的生意。我们邀请她把她还在完善中的工作理论,第一次系统地落到纸面。
这句话是整期的枢纽。她说得很认真。如果品牌就是 campaign、slogan、那张更好看的照片——这些今天 AI 都能做,更快、更便宜。品牌必须是别的东西,否则它什么都不是。
她提议的,是一次"搬家":从表面搬到龙骨;从 campaign 搬到——你要服务谁、你相信什么、你真正在卖的稀缺物是什么。后面这篇长文,就是这次搬家的长论证;配上她 2019–2023 年操盘 Gaga 的一手案例。
请慢读。"存在锚点""现实编辑"——这些词听起来软。结论一点也不软。
我给自己的定义,是一个编辑型的操盘手。我不是从消费品行业里长出来的人。对我影响最深的、塑造我整个品牌观的,是更早的一段经历——我在生活方式杂志 Kinfolk 做了四年内容。那四年让我有底气跳出任何一个具体行业的运营逻辑,像一个编辑看待一本来稿一样去看一门生意——并且先于一切地问:这是为了什么?
2019 到 2023 年间,我在中国大陆主导了 Gaga 的品牌重塑和经营再造。我们把它从二十多家店的区域性品牌,做到了一百多家店的全国品牌,业绩增长了大约六倍以上。今天回过头看,能做成这件事的唯一原因,是我拒绝把它当作一家"餐饮公司"来运营。
我想从一个问题开始。在商业的语境里,什么是有用的,什么是无用的?
过去三十年的中国企业家,被深深训练在一种唯物主义的思考路径里。我们看到页面左侧的词——具体的、可量化的、有效率的、规模化的、性价比高的——会觉得非常安心、非常正确。我们看到右侧的词——抽象的、无目的的、想象力的、审美的、人文的、哲学的——就觉得"虚头巴脑"。能定价的是"有用"。无法定价的是"没用"。
这是我们从生产稀缺的年代继承下来的世界观,它在过去能跑通,是因为那时候生产本身是稀缺品。今天不再如此。稀缺的东西已经搬家了。下一页是一张诊断表,请把它当作一次自检来读。
A 列看起来稳,是因为我们这一代生产时代长出来的企业家,被训练得像工厂分配成本一样去给一件事赋值——按投入、按单位、按良率。B 列拒绝这套算术。你没法去量度"审美",没法去称重"世界观"。所以我们顺手把它归入"没用"那一栏,翻过去就走了。
这篇文章想说的是:这个归档现在反过来了。中国今天不再缺生产;左列没有任何一项不能用更低的价格买到。真正难以"制造"的东西——情感的偏好、身份的认同、被看见的感觉——全都长在右边那一列。
我会反复回到去年的西贝事件。贾老板在那场风波里很委屈,他公开说自己给客户的是"真诚的功能"和"公道的价格",对方不买账让他心里很不平。他的诚意是真的,对自己行为的认知也是对的。他只是依然在用一张消费者已经悄悄作废的"价值地图"做生意。
下一代消费者——和互联网一起长大、又和 AI 一起长大的这群人——他们和"东西"的关系不一样。他们不缺物质,未来很多人也不缺劳动。他们缺的是意义。他们会故意去买"不必有用"的东西,因为"买一件有用的东西"这个动作本身让他们觉得自己被降格成了工具。
于是他们伸手去取的,是左边这四样:情感、认同、自我、共鸣。这些不是产品之外的软性副作用,而恰恰就是产品本身。
这也是为什么纯功能策略今天是战略上的死胡同。你拼功能就是拼价格;拼价格能活下来的只有最低成本的那个,而能触达的盘子只会越缩越小。从这条路里走不出来。
而情感会裂变、会增殖。一个触到身份的产品,会长出子身份、子部落、子仪式。这就是为什么泡泡玛特卖一个完全没功能的小人,能比整条品类的总和挣得还多。能持续复利的路径,只有情感这条。
公 理
没有人会爱一个功能。我们不会对一个工具产生感情。我们只会要求工具更便宜、更快、更有用——绝不会要求它"更被爱"。
如果你把自己的公司定义成一个功能,市场就会把它当作工具来对待。这是功利逻辑的终局,从这条路径内部是出不去的。
一家正经杂志的主编,并不会把读者"已经想看的东西"递回去给他。主编判断的是:在这个时代、这群读者、这种焦虑、这种希望的背景下,什么值得被说。主编要约稿、要选题、要删稿、要打磨。主编有母题,并且对那群读者有一份照看的义务。
品牌的工作离主编更近,离广告人更远。广告人写一句 slogan 然后引爆它。主编决定的是:"这本刊物为什么而存在",然后一直办下去,直到那群读者真的被建立起来。一个是 campaign,一个是 body of work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把品牌内容外包给 agency。agency 可以接一份 brief、执行一支 campaign。但一本杂志的主编,是不能被外包的。
2019 年我接手 Gaga 的时候,创始人很笃定地告诉我:我们是鲜果茶赛道的。我们当时来上海开第一家店打的 slogan,就叫"鲜果茶鼻祖来上海了"。这是一句典型的、生产时代下非常诚实的话。它也正是把这家公司死死压在二十家店的那句话。
你那时候走进任何一家 Gaga 门店,会发现坐在里面的人,不是为了那杯鲜果茶来的。那杯鲜果茶很好。但他们是为了那个空间、那束光、那把椅子,为了一种"被允许停留"的暗示来的。创始人无意之中已经建出了一个闲暇的物,他只是没有完全意识到他建的是这个。
我加入之前就跟冯总说:我不会继续把它当鲜果茶来运营,我要重新定义这个赛道。我们要做"休闲餐饮 No.1"——这个分类外卖软件里都还没有。我们的营运团队抱怨了好几个月,说所有客人都问"嘎嘎是什么菜系",没人答得上来。这正是我要的。
这次重新定义不是品牌动作,而是一次战略上的搬家。我们不再在"唯一能赢的方式就是更低价、更快开店"的赛道里竞争。我们开始在一个只有我们一家入局的赛道里竞争。
Gaga 的五个时段,对应五个人群:白领的午餐、亲子周末、五点之后的商务、两件事中间那段"晃神时间"的下午茶、晚上八点之后的聚会。每个人群对应一个场景;每个场景对应一份被设计过的 package;每一份 package 都在加重那群人的"频次习惯"。SKU 没怎么变。频次变了。
我遇到的大多数创始人,到今天都没法具体地说出他的客户是谁。他能告诉我 SKU;能告诉我渠道商;能告诉我单位经济模型。但你问他:"是哪个人、在哪个时刻、什么心情、手里还拿着哪个竞品的时候,选择了你"——他答不上来,他要花钱去做调研才知道。这段空白就是品牌开始的地方。
换句话说:品牌不是你给产品穿上的那件外套,而是你选择"思考的顺序"。
从这里向前看。品牌经历过两个时代。第一个,是造梦的时代——广告时代,big slogan、一次性集中曝光的时代。第二个,是我们当下还在其中的叙事时代——一套被持续讲述的编辑母题,回讲给一群在其中认出了自己的人。第三个时代马上要来,是现实编辑的时代。
原因很简单。受众已经不再帮我们搬运任何叙事。碎片太小,注意力太分散,共识太薄。未来十年里没有任何一支 campaign,能像 2008 年那种 campaign 一样把一个国家统一在一件事上。诚实的回应不是为此哀悼。诚实的回应是:停止制造新的神话,开始编辑那个已经存在的现实。
下一阶段的品牌操盘者,更接近一个导演而不是一个美术指导。工作不再是发明新神话,而是选择、打磨、复述、重新构图——把现成的文化材料拉进一个清晰的视角里,并把这个视角作为一个小而可靠的"立足点"递给读者。
如果生产时代的消费者缺的是物,叙事时代的消费者缺的是意义,那么 AI 时代的消费者,缺的是现实。下一个赢家,是那个把"现实"还给他们一小块的品牌。
生产已经不再是瓶颈。瓶颈是品味。今天操盘者的纪律,其实就是编辑的纪律——什么值得发,什么应该枪毙。这个世界不缺产出。
不是 campaign 本身。是那支可以扣在手机壳上的口红、那张痘痘贴、那 30 秒——用户在厨房里、星期二早上、拿在手里和产品发生关系的 30 秒。住进生活真实的纹理里去。
像一个导演,你从已经存在的视觉、情感、思想材料里拉出元素,用你的判断把它们组合成一件有立场的作品。品味才是真正不可复制的资产。AI 无法替你判断什么是好的——只有你可以。